2026-3-16 22:16
1989年,国内经济环境一片寒冬
“价格闯关”的失败带来了改革开放后最大的经济失控——上半年的通 胀率高达17.9%,下半年直逼40%——恶性通货膨胀让生活水平急剧 下降,更让人们对“改革开放”产生了质疑。
5月,全国范围内开展了整顿私企、打击假冒伪劣产品的运动,在宏 观紧缩的大环境下,私营企业、个体经济举步维艰。
6月以后,国际上对中国实施了一系列的经济制裁。外资暂停了在中 国的经济活动,裹足不前,绝大多数外资企业甚至直接撤走了在华的 技术人员和生产线。
9月,全国工业总产值仅增长0.9%,创下了改革开放以来的最低纪 录。
政治上,经济上,对改革开放的质疑声层出不穷,私人企业尤其遭受 了极大的冲击和压力。
广州和苏州受到的冲击都非常大。
改革开放的前沿阵地广州首当其冲,基建工程停工、私企整顿、乡镇 企业倒闭,少数私人企业家外逃,大批民工找不到工作,被迫流落在 车站、码头、街道,造成了大量的社会问题和治安问题。
所幸林武峰工作的珠江电冰箱厂生产和销售稳定,宋莹的小吃铺生意 没以前好,但也过得去,林家的经济没有受到太大的冲击。
民营经济发达的江苏、浙江进行了大规模的行业整顿。
安厂长的电冰箱厂停产关厂,宋向阳暂时失业。
钱进年龄大了,性格日趋谨慎,他怕自己名下的长途车太多被肃整, 再三考虑后,他向外放出风声,想转出一半的车辆和线路。
向鹏飞初生牛犊不怕虎,他原本刚还了庄图南一部分钱,听说钱进要 卖车之后,立即打电话到上海向庄图南再次借钱,庄图南答应后,向 鹏飞一不做二不休,又打了一个电话给林栋哲。
三人的钱凑一起还不够,林武峰知道后,补足了剩下的款项。
庄超英和黄玲知道时,私营客运公司的执照都办下来了,三辆客车, 三条路线,三个股东——向鹏飞是第二大股东兼总经理,庄图南、林 栋哲占了不同比例的干股——两人只能瞠目结舌。
棉纺厂效益更差了,工资只能发出80%了。
庄超英所在十中属于市教育系统,薪资不受影响。
再焦虑,再担心,日子还是照常过,时间在柴米油盐中不动声色地向 前流淌。
1990年6月,苏州,小院东厢房里,庄家舅甥三人正在吃晚饭。
‘’物价指数从89年下半年的40%下降到1990年6月的3.2%……”
庄超英和黄玲同时抬头,看向电视屏幕,又都同时低头,继续吃饭。
庄超英道,‘是,最近物价不再疯涨了,通货膨胀总算止住了。”
黄玲长叹,‘从88年春天涨到现在,总算停了,厂里效益也不好,再涨 下去心里真是慌。”
向鹏飞豪气万丈,‘不用慌,别说图南哥的股份每个月能挣不少钱,就 是我一个人开车挣钱,也不会饿着大舅舅、大舅妈的。”
向鹏飞喝了口豆腐脑,‘大舅妈,明天买咸口的吧,甜的不开胃。”
电视继续播放新闻,“……党中央、国务院同意上海加快浦东地区开 发,在浦东实行经济技术开发区和某些经济特区的政策……,在深圳 经济特区取得成功和收获了足够的经验之后……”
向鹏飞瞥了一眼电视屏幕,纳闷道,“咱哥早去浦东修高楼了,怎么新 里才开始说浦东开发?”
黄玲道,“以前只是城市扩建,现在是成立金融新区。类似深圳经济特 区的意思。”
向鹏飞道,“大舅妈,你行啊,图南哥在上海,你对上海的新闻了如指 玲感慨,“你爸妈不也这样,你妈最关心苏州的新闻,连苏州天气预 报都看,你倒是啥时候回去看看他们啊?”
向鹏飞闷声道,“我是想让他们请假、过来耍几天,可没地方住,我爸 说了,他这辈子都不想再住姥姥姥爷家,我想给他们租房子,可家家 都不够住,哪有房子出租啊?”
庄图南刚交完一份图纸,比较有空闲,来交大看庄筱婷和林栋哲,三 人一起在食堂吃饭。
食堂天花板上吊着两台大电视,正播放着新闻联播,食堂人声鼎沸, 庄图南凝神细看屏幕上的字幕,看完了有关浦东开发开放的新闻,这 才低头继续吃馒头。
林栋哲正不遗余力地赞美小炒肉,“老大,这菜配馒头最好,你多吃 点。”
八、、o
庄筱婷刚才也看了新闻,“哥,浦东不早就开发了,你都参与浦东高楼 层设计了,刚才的新闻有什么特殊的吗?”
庄图南思考了一下才回答妹妹,“以前开发浦东只是为了转移浦西的工 业和人口,只是城市空间的转移,刚才新闻强调了上海的金融和贸 易,这意味着浦东将是城市空间和城市功能的双重布局。”
庄图南淡淡加了一句,“也是加快上海改革开放的意思。” 林栋哲道,“对头,上海的生产总值在全国的比例不如广东了。”
庄筱婷轻轻扫了林栋哲一眼,林栋哲立即谄媚,“我没说我要回广州 啊,将来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你想留上海,我就在上海找工作, 你回苏州,我就回去在向鹏飞手下开车。”
庄图南没好气道,“你别不把分配当回事,虽说现在是‘双向选择‘,但 主要还是按户籍找工作,这两年就业形势这么差,你俩好好想想明年 毕业后怎么在一起,考研还是想办法分在一起,该想了。” 庄图南恨铁不成钢道,“你俩成天就惦记着玩儿,不是看电影,就是去 青年文化宫踩脚踏船,现在快毕业了,该考虑的事情得考虑了。” 庄图南一剑封喉,林栋哲、庄筱婷同时不作声了。
庄图南回同济后去了一趟系楼,他本想去办公室找人的,但在去系楼 的路上遇见了陈蕾。
陈蕾主动约庄图南在校园里走走,庄图南只能临时改变了计划,陪陈 蕾散步。
庄图南已经签了同济建筑设计院的合约,百分百能落户上海了。
设计院工资高,再加上有了上海户口,庄图南终于符合上海籍家庭婚 恋的最低标准了,系里一位老师给他介绍了在同济读大专的外甥女陈 蕾,让他们认识一下,处处看。
晚霞灿烂,到处是自行车铃声和欢笑声,周围满是初夏的慵懒快活, 陈蕾正在讲她表姐的恋爱观,“她对班上男生说,上海户口是必需的 啦,没有上海户口就要能出国,这两个门槛都够不上的话,家里不同 意的。”
庄图南知道在上海婚恋歧视链——出国、上海本地人、落户上海的乡 下人——中,他确实属于最底层——他曾多次听到过类似的言论,但 这一次,他觉得格外刺耳。
庄图南心中叹了口气,不由得想起周教授的苦口婆心,“设计院男生 ,工作忙生活单调,认识女孩子的机会很少,个人问题都是靠介 绍。现在有人给你介绍,你就先见见,互相了解一下,没准合适。”
朱教授也说,“年轻人总想自由恋爱,自由恋爱是好,可设计院女孩子 少,没条件自由恋爱。”
庄图南拉回思绪,继续听陈蕾絮叨,“我表姐还说了,外地学生在上海 没有房子,只能住宿舍或租房子。”
庄图南继续好脾气地微笑。 风中有花香,草丛中传来阵阵虫鸣,一切都那么的心旷神怡,陈蕾 道,“我妈妈听说你了,让我问问你周末有没有空去家里坐坐?” 庄图南心如电转,“这周末要忙毕业的一些事情,应该没空。” 陈蕾问,“那下周末呢?” 庄图南微笑,“宿舍不能住了,必须要租房,我要和室友一起出去找房 子。”
庄图南道,“代我谢谢你母亲,我就不去拜访了。” 陈蕾愕然看向庄图南,似乎是不太明白一个非上海籍的男孩怎么会拒 绝一个上海籍的姑娘。
庄图南确实没撒谎,他是在和余涛一起找房子。 市面上所有的房屋产权都是公家的,都不允许买卖或转租,租房市场 属于黑市,规模也很小。
住房市场需求大,上海涌现出了一批民营设计院,余涛进了一家同济 老师开的民营设计院,他和庄图南两人都是高薪人士,不想住单位免 费的八人间或十人间宿舍,宁可自己花钱租房,住得稍微宽敞些。
庄图南和余涛轮流在长宁区政府前的租房黑市里泡了两个月,但房源 实在太少,两人都是徒劳无功,山穷水尽之时,师兄们帮他们打听到 了曲阳新村的一处房源。
曲阳新村离同济近,周边便利,很多设计院师生都在这里租房,房主 瞅准这个市场,把一间大卧室隔成两间小卧室出租,庄图南和余涛已 到了“捞到篮子就是菜”的地步了,看房后立即付了定金。
校园里一片兵荒马乱,毕业生们正在陆陆续续地离校。
班级聚会对酒当歌,宿舍楼下痛哭嘶吼……,类似的悲欢离合再一次 上演,再一次落幕。
离校手续都办好了,宿舍钥匙也还了,庄图南和余涛把装满杂物的纸 箱、几个行李箱搬下了楼。
事先借了辆三轮车,庄图南骑车,余涛亦步亦趋地跟在车边扶着东 西,就这么离开了校园。
三轮车骑出校园时,两人同时回头看了一眼校门,庄图南试图煽情,
“涛儿啊,这就离开校园了,你有啥感想?”
余涛想了想,一本正经地回答, “感想很多,我原以为能休最后一个暑 假,都想好了去一趟海南旅行,我老板说所里活多,只给了我两星期 的假。我现在最大的感想是,以后没有寒暑假了,图南啊,咱们以后 就是一年到头、天天画图的砌墙民工了。”
烈日下,庄图南生生打了一个寒战, “涛儿啊,不会说话就别说了。” 庄图南向前蹬了几脚,突然道, “我妹妹很喜欢吃前面路口那家店的绿 豆汤,一会儿路过时,你拿饭缸帮我买两碗,加冰少糖。”
余涛道, “你妹要来啊?”
庄图南道, “她刚考完,听说我今天退宿舍,现在正在曲阳新村帮我打 扫房间呢。”
闲聊中,三轮车很快骑到了路口,庄图南继续坐在车上,余涛拿了他 的饭缸去买绿豆汤了。
庄图南细细地打量着周围熟悉的景色,恍惚间想起了本科毕业时的伤 感和茫然,想起当时一众同窗在火车站地相拥不舍、大吼大叫,似乎 就是一眨眼间,日子就到了现在的重复修图和在外租房,到了现在的 怅然若失。
庄图南惆怅地想,天凉好个秋。
房间已经打扫好了,地上、床板、桌椅一尘不染,窗玻璃擦得干干净 净。
庄筱婷把抹布晾好,“没有窗帘,晚上一开灯,对面楼的人往里一看, 什么都能看到了。”
墙边放着一个旧书架,林栋哲正半蹲在地上,往书架最低的两层上放 书,“怕啥,你哥是男的,不怕人看,谁看谁吃亏,我都不记得你哥以 前用不用窗帘了。”
庄筱婷拿出纸笔记下刚才量好的窗户尺寸,“附近有菜市场,一会儿我 去找找有没有裁缝店,有的话做一幅窗帘。”
林栋哲道,“我想起来了,你哥房间有窗帘的,我在窗外喊,他不想理 我的时候就把窗帘拉上。”
林栋哲突然笑,“你觉不觉得这间房有点眼熟,我今天一进这间房就觉 得像咱家,以前你哥的房间和我的房间就是这么隔的,你哥打个喷 嚏,我都知道。”
林栋哲说到这句“咱家”时,语气说不出的自然,还带有几分眷恋,听 到耳朵里,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庄筱婷没有说话,室内一片静谧。
林栋哲抬头看向窗边的庄筱婷,阳光斜照在她的发梢上,渲出一片灿 烂的金色。
房间很小,局促逼仄,窗外传来震耳欲聋的蝉鸣声,远处的树梢一动 不动,一切都这么熟悉,就像他们小时候的夏天,就像他们一起经过 的所有的夏天,林栋哲心道,就是现在。
林栋哲站了起来,他心中紧张,僵硬地走到窗边,正对庄筱婷。
庄筱婷似乎感觉到了不同的气氛,依旧低着头,不敢抬头直视林栋 哲。
林栋哲鼓足勇气,握住庄筱婷两只手,鼓足勇气道,“上次,你哥说我 们该想想了,我不用想……”
林栋哲早已反复思考过要说的话,反复在心里背诵、整理过想表达的 观点,但他实在太紧张,词不达意地说, “你哥说得很有道理,我也听 说了,毕业后分手的概率是百分之百……”
庄筱婷猛地抬头,面无血色地看向林栋哲。 林栋哲话音刚落,立即就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他立即语无伦次地解 释, “我不是要分手,我说错了,我不是要分手,你哥会收拾我,向鹏 飞也会……”
庄筱婷轻声道, “你……慢慢说。”
庄筱婷的声音也微微发颤,她又低下了头,林栋哲看到她长长的眼睫 毛不住发颤。
林栋哲定了定神, “我说我不用想,我早想好了,你去哪儿,我就去哪 儿。”
林栋哲道, “这两年就业太差了,上海是留不下的,毕业后,如果你想 回苏州,我也回苏州,你知道我想回苏州的,不过说实话,我觉得广 州更好,广州工作机会多一些,你没有户口也能找到好工作。”
林栋哲又补了一句, “你要想考研,我就去你读研的城市找工作,我不 在乎你学历比我高,你从小成绩就比我好一大截,我习惯了。”
林栋哲道, “不管去哪儿,我们都要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