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3-16 22:16
1982年寒假,小巷出了件大事。
巷头开了家小卖部,装了部电话。
李一鸣把自己家小院的院墙拆了,加盖了一间几平方米的小房间,并 申请了一张个体工商经营执照开了家小卖部,卖酱油醋盐、糖果零食 等小百货。
小卖部不稀奇,稀奇的是,李一鸣还花了三千六百元的安装费、七百 元的电话机费请邮电局拉线,在小卖部里装了一部电话,小巷里有电 话了。
宋莹向黄玲感慨,“四千三百元啊,看来摆摊赚大钱。” 黄玲也说,“李婶原本绝口不提李一鸣摆摊,昨天在车间说了,个体户 未必比不上铁饭碗,扬眉吐气得很。”
数学老师庄超英算了一笔账,“接听电话一毛钱,打出去市内电话每分 钟六分钱,长途更贵,现在大家都有打电话的需求,他家位置又好, 街口人流量大,估计一年半载的,安装费和电话机费就赚回来了。”
林武峰道,“接电话打电话,人都到店里了,顺便再买袋盐买瓶醋,这 部电话还能促销店里的商品,一鸣有脑子。”
巷头巷尾,一喜一悲,隔壁关系户王家的知青女儿王芳带着外孙女周 青住回了娘家。
关系户对此事讳莫如深,但小巷里鸡犬相闻,大家曲里拐弯地还是知 道了,他家上海女婿周志远没等政策下来,就带着妻子王芳、女儿周 青从新疆“逃”回了上海,周志远本想在上海一边打零工一边等落户, 但他的哥嫂不同意他们一家三口住家里,他的爸妈也说家里实在住不 下了,默许了哥嫂把他们一家赶出了家门,现在的情况是,周志远硬 留在上海当“黑户”,王芳带着周青回苏州当“黑户”。
关系户还有个儿子,儿子王勇和儿媳也在棉纺厂上班,一家四职工分 到了这户小院,这套房子是没有王芳的份儿的,现在,王芳带着周青 回娘家,只能和父母挤住一间,在父母房间里打地铺。
周青是新疆户口,无法在苏州上学,关系户提了礼物来找庄超英,希 望能在附中插班,庄超英且不过情面,转头拎着礼物去了校长家,帮 忙跑动。
周青进了附中,王芳和周青母女俩留在了苏州当“黑户”。 王家院子里开始了无休止的争吵,“小新疆”“野蛮人”“乡巴佬”等侮辱性 字眼时不时地响起。
年前,张敏回亲生爷爷奶奶家小住了,吴姗姗更频繁地来庄家找庄图 南借书,还书。
庄超英比黄玲更明白防患于未然的道理,一日晚饭后,他状似无意地 溜达到了吴家。
吴建国很高兴,“庄老师,正好,你不问我,我也想找你请教一下,你 觉得哪些中专比较好?我指的是,毕业后对口分配的单位好?”
张阿妹端了一杯热茶放在庄超英面前的小几上,“庄老师,西湖龙井, 尝尝。”
“ 张阿妹明显仔细考虑过两个毕业班女孩的出路,”庄老师,你熟悉教育 系统,我琢磨小敏的志愿琢磨好一阵儿了,你帮着参谋一下。“ 张阿妹整理了一下思路,”棉纺厂职工子弟只要从棉纺专业的职高或技 校毕业,就可以排队等位置进厂,如果是中专,百分百保证进厂,老 吴去人事处问过了,小敏也符合条件……”
吴家小院有人敲门,黄玲拿着一本毛衣编织的杂志在门口喊, “阿妹, 你帮我看看这个样式怎么起针。”
吴建国要给黄玲倒茶,黄玲连声阻拦, “不用不用,我和老庄合喝一杯 就够了。”
庄超英知道黄玲也是放心不下,过来探口风的,暗戳戳睃她一眼。 黄玲目不斜视,完全不理会丈夫的“秋波”。 张阿妹道,“毛衣一会儿再说,玲姐,你既然来了,一起帮我参谋参 谋。” 张阿妹重复一遍,“棉纺厂职工子弟读完纺织系统的中专,可以进厂,
老吴去人事处问过了,小敏也可以……”
吴建国补充, “人事处说了,吴家只有这一个名额,小敏用了,姗姗就 不能再用。”
张阿妹瞪了吴建国一眼, “姗姗成绩好,用不上这个名额。” 吴姗姗成绩确实很好,庄超英、黄玲同时点头。
张阿妹道, “当然,小敏也可以报其他专业的中专,师范、卫校这些专 业也热门得很,国家包分配,毕业了马上有份好工作,就是这些专业 分数线比较高,所以我一直犹豫是稳妥起见,让小敏报纺织呢,还是 搏一搏,报师范呢?”
庄超英正想回答,张阿妹继续道, “除了分数线,我还考虑到了一些其 他的问题。”
张阿妹示意庄超英, “庄老师,你喝茶啊。” 庄超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张阿妹道, “我说了,你们别笑啊,我去打听了一下这些专业,专业越 好,农村孩子就越多,因为一毕业就能农转非,所以农村学校的孩子 拼了命地学习考试,而且,他们的家庭都希望他们能找城里的孩子, 所以鼓励他们上学时和城里的同学谈恋爱。”
心怀鬼胎的庄家夫妻俩同时听愣了。 四人中只有庄超英读过中专,他连连摇头, “我们那时候读书时,大家 忙着学习、劳动,同学中没有谈恋爱的。”
张阿妹叹口气,继续道,“纺织专业也有农村孩子,但没那么多,而 且,如果毕业后进棉纺厂,厂里的青工都是城市家庭出身,门当户 对,将来过日子省心省力。”
张阿妹看着嘴巴都微微张大了的庄超英,“庄老师,你是教导主任,常 去教育局开会,能不能帮我搞一份师范、卫校、纺织这几个中专历年 的分数线和农村子弟人数比例的表格?”
这要求既具体又别出机杼的实用,庄超英目瞪口呆,不知如何回复。
黄玲理了理思绪,“那姗姗呢?”
张阿妹笑眯眯道,“姗姗成绩好,贸易、师范这些好中专问题不大,所 以想让她在这些中专中挑一个。庄老师,那份表格您上点心,小敏和 姗姗报志愿都要参考的。”
庄超英总算回过神来,“重点高中和中专是都是第一档,报了中专就没 法报一中了,我听说姗姗想上一中,你们和姗姗商量过吗?” 吴建国不吱声,张阿妹道,“上了高中不一定能考上大学,中专多好, 毕业了就有份好工作,学习任务也轻松,上学的时候没准还能遇上合 适的对象,知根知底,还有共同语言,多好。”
黄玲最看不得父母偏心,她立即驳斥,“你不是说这些专业有很多农村 弟?你就不怕姗姗找个……”
庄超英突兀地转换了话题,“这茶真不错,香。”
玻璃杯清澈透明,碧绿的茶叶叶片在热水中无声舒展,上下漂浮,煞 是喜人,黄玲端着杯子啜了一口,隔着杯中的水看向吴建国,只觉得 吴建国的面容模糊、扭曲。
屋里不知道什么东西烂了,空气中一股霉味。
庄图南房间里挤满了孩子,庄筱婷、周青青、林栋哲都在他房间里看 书。
庄超英坐立不安了一会儿,去了西厢房。
黄玲知道庄超英的感受,她知道丈夫尽管担忧吴姗姗和庄图南接触过 多,但他更希望吴姗姗能按自己的心意报志愿,别说丈夫了,她看着 吴姗姗长大,同样无法坐视吴建国和张阿妹对吴姗姗前途的处理。
黄玲心里也不得劲,索性也跟了过去。
庄超英才说了几句,林武峰就明白了,“吴家负担重。” 黄玲道,“老吴工龄长,业余时间养鸡养鸭,他供得起两个孩子。” 林武峰道,“小敏的成绩不好,中专悬乎,张阿妹的意思是报中专和纺 织系统的职高,保底将来也能进棉纺厂。不患贫患不均,两个女孩同 一届,如果姗姗进了一中,小敏只能进职高,阿妹脸上不好看,老吴 的日子不好过。”
黄玲瞠目结舌,“为了小敏牺牲姗姗?” 宋莹道,“老吴和武峰聊过一次,他说他两个孩子,小军还要供很多 年,阿妹就一个小敏,中专或职高三年毕业就能拿工资。” 林武峰人情通达,“如果我们不能负责姗姗高中大学的生活费学费,就 不要质疑老吴的决定,再说,重点高中和中专只能二取一,万一姗姗 没考上一中,中专也去不了了,只能上职高或技校,老吴的想法不仅 回避了家庭矛盾,也更稳妥。”
宋莹夫唱妇随,“玲姐,咱俩都是初中毕业,过得也挺好,厂里什么都 ,食堂、幼儿园、附小附中、医院、退休人员活动中心……,进了 厂,啥心都不用操,国家都帮我们安排好了。上大学见识外面的世界 挺好,安安稳稳一辈子也挺好。”
庄超英唏嘘不已, “你和林工把这事想明白了,我这几年带高中毕业 班,一根筋地想着考大学,着相了,着相了。”
林武峰道, “我们不想明白不行,一中高中那么难考,栋哲就悬乎。到 时候,我们也要根据他的成绩在一中或中专之间‘二选一‘。”
庄超英一脸的恨铁不成钢,“仗还没打,就想着投降,林工,我不是说 栋哲,我是说你。”
回到东厢房,黄玲心里还有些郁闷,但比刚才好多了,她换了个角度 谈论此事,“阿妹说的好中专里很多人谈恋爱,是真的吗?我们年轻时 可不敢在读书时早恋。”
庄超英笑,‘’咱俩年轻时,下乡劳动、串联……,哪有恋爱这根筋。哪 像现在,诗歌、小说、电影都在讲爱情,小孩子们接触多了,就有意 识了。 ”
黄玲好奇, ‘阿妹说的是真的吗?”
庄超英点点头, ‘你别看高中老师严防死守抓早恋,中专的老师都是睁 只眼闭只眼的,中专包分配,等于一入学就有了铁饭碗,老师、家长 们都默许孩子们在同学中找对象,就是阿妹说的, ‘知根知底,又稳 定’。只要姗姗考上了中专,就算不谈恋爱,学校和朋友圈的氛围也完 全不一样了,她和图南慢慢就疏远了。 ”
庄超英沉默了一下, ‘再说,吴家还有一个儿子,老吴肯定是想把考大 学的机会留给小军的。 ”
黄玲随口问, ‘老吴说的?”
庄超英闷声回答, ‘老吴没这么说,我自己猜想的。 “ 黄玲家中两姐妹,父母对她们一视同仁,在庄超英说这句话之前,黄 玲丝毫没有考虑到’重男轻女”的问题,她听庄超英这么说,先是吃惊 丈夫思维的细腻,再联想到庄家保小儿子留城、让最小的小女儿庄桦 林下乡的事实后,她明白了。
黄玲低头继续钩织,突然理解了吴建国和张阿妹在孩子花费上的计 较,吴建国和张阿妹是半路夫妻,她和庄超英结发原配,不一样经常 因为婆家各种事端冷战或争吵。
黄玲心中突然冒出一句诗,一句她在小说里看到的诗, ‘至高至明日 月,至亲至疏夫妻。 ”
黄玲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是随意翻阅的小说,她居然在无意间牢牢记 住了这句诗。
一串爆竹在不远处突然炸开,鞭炮声此起彼伏,淡淡的硝烟味在小巷 中弥漫,1982年的春节即将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