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3-16 22:16
巷子里的邻居们听了热闹,火爆的家庭矛盾立即光速传遍了棉纺厂。
庄家夫妻在单位和巷子里都是有名的模范夫妻,庄超英完全没想到妻 子会毫不留情地把他的脸面、把他一家的脸面戳破,扔在地上狠狠地 踩。
恨,黄玲说得没错,他恨,他是真的恨。每当黄玲尖锐地指出他父母 的虚伪不公和贪婪冷酷时,庄超英心中都会产生连绵的怨恨,不是对 父母,而是对妻子。
以前只是夫妻间争吵,庄超英都无法克制自己对妻子的失望和怨恨, 现在黄玲把母慈子孝、夫妻和睦的真相都戳破了,把其中的丑陋毫不 容情地暴露在儿女和街坊邻居们面前,庄超英无法克制心中的滔天愤 怒,离家住进了学校办公室。
庄桦林带着向鹏飞在娘家打了一个星期的地铺。
房子小,大热天处处不便,父母唉声叹气,二哥二嫂鼻子不是鼻子、 眼不是眼。
尽管庄桦林事先有心理准备,也没想到家人连虚与委蛇都不肯,连短 短几天时间都不愿意敷衍。
黄玲反抗发飙时,向鹏飞一直在新华书店挑选魔方,他对发生的事情 一无所知,现场所有的人在事后也都不约而同地缄口不言,有意无意 间对他隐瞒了当时的情形。
向鹏飞的户口已经转回苏州了,正如黄玲所说,他必须尽早回苏州接 受教育。
廉耻未必廉,维护廉耻的代价往往不是廉价的,恰恰是最昂贵的,何 况,母亲的廉耻还能比儿子的前途重要?庄桦林无法矜持,她只能继 续厚颜无耻,希望庄超英能说服黄玲接受向鹏飞。
庄桦林想到黄玲那句“你们都希望图南少吃一口”,她悲哀地想,是 啊,穷人还有什么骨气志气呢,只能寄希望他人愿意少吃一口,分自 己一口。
黄玲白天要上班,庄桦林估摸着她不在家的时间,单独一人去了小 巷,想私下里再求求庄超英。
庄桦林忐忑不安地敲开小院的门,庄筱婷开了门。 姑侄俩相对无言,一阵沉默尴尬后,庄筱婷红了眼眶,她低下头,不 让庄桦林看见她眼中盈盈的泪水,“爸爸好几天没回家了。” 庄图南见庄筱婷久久不回屋,放心不下出来查看,见到庄桦林,犹豫 了一下,礼貌地请姑姑进屋喝杯水。
庄筱婷依旧站在院门中间,没有让,她脚边的地面上滚落了一颗颗晶 莹的泪水。
庄桦林自然看出了庄筱婷的拒绝和庄图南的犹豫,无比清晰地感知到 了兄妹俩态度的改变,她谢绝了庄图南的建议,转身离去。
庄图南犹豫着要不要追出去,庄筱婷轻轻扒开哥哥扶在门边的手,轻 而坚决地关上了院门。
庄筱婷看向庄图南,她的眼睛红彤彤的,但她的语调清晰而坚定,“我 也希望鹏飞表哥能住咱家,但妈妈为了我们和爸爸吵,我们必须站妈 妈这边。”
庄桦林知道事情不可能再有转机了,她无法可想,无处可去,只能在 娘家附近的街道上徘徊。
人行道上载着一行行的梧桐树,绿荫下摆了很多小摊,冰棒摊,租书 摊,象棋摊……,街边有几家小吃店,店铺里吊扇哗哗地转,吹出店 中面条和包子的香气。
几个穿着海军衫、绿军裤的孩子挥着书包追逐打闹,一位小贩推着驮 两个木桶的自行车擦肩而过,小贩边走边大声叫卖,不远处一扇玻 窗被推开,有人在窗内喊,“酒酿咋卖?多少钱一斤?”
生机勃勃的叫卖声和络绎不绝的欢笑声中,庄桦林心中一片死寂麻 木,这座热闹繁华的城市是她魂牵梦绕的故乡,更是她可望而不可即 的梦境。
庄桦林定定地看着河边两排房屋和几棵柳树,杨柳树,河边屋,石驳 岸,河埠头……,这是她小时候经常和朋友们玩耍的地点,是她对家 乡最深刻的记忆,更是她离开苏州后在梦中反复出现的情景。
树下有几个石凳,似乎她小时候就有了,但是她记不清了,这里早已 不是她的家乡了。
庄桦林呆呆地看了很久很久,又漫无目的地走了很久很久,走遍了大 半个苏州。
天黑后,她去火车站排队买了回程车票。
三天后,庄桦林带着向鹏飞离开了苏州,离开了弃她如敝屣的家乡。
小院里气氛低沉压抑,庄家兄妹变得沉默寡言,宋莹和林武峰商量, “听说庄老师就睡在学校办公室,我们要不要去一趟,把庄老师拉回 武峰坚决不同意, “清官难断家务事,你千万别多事。” 宋莹道, “你肯定也看出来了,图南这两天避着玲姐,我听栋哲说,是 因为鹏飞和他妈妈回贵州了,图南心里在埋怨玲姐。” 林武峰沉默,宋莹道, “兄妹俩都是闷葫芦,心里有事不说,总闷心 里,图南是男孩子,你找个机会和他谈谈。”
林武峰长叹, “我和图南谈什么?怎么谈?”
宋莹有气无力道, “你以为我想多事?我也不想,但咱们小院不能像隔 壁一样,天天乌鸡眼似的,人人拉个脸,总得想个法子劝劝。”
没等林武峰“想个法子劝劝”庄图南,隔壁“乌鸡眼”一样的王家出事 了。
王家的上海女婿周志远来苏州了,他告诉妻子王芳,他的兄嫂被停职 了,他们夫妻什么时候回新疆,上海市就什么时候恢复他兄嫂的工 作,他来苏州是来带妻子回新疆,并恳求岳父母和大舅子一家照顾女 儿周青。
王家的儿子王勇和王勇媳妇不答应,一家人先是吵闹,然后打成一 团。
争斗中传出周青凄烈的惨叫声和哭喊声,王芳拿菜刀划伤了自己的手 腕。
王芳的伤势并不严重,她也不是棉纺厂的职工,但涉及回城知青,棉 纺厂和知青办都非常重视此事,书记、厂长和知青办负责人一起来了 小巷。
知青办听说周青已经以“插班生”的身份在棉纺厂附小上了一学期的 课,立即慷棉纺厂之慨,“孩子暂时就先留在苏州上学,一边上学一边 等政策。”
书记看了小院的布局,“可不可以和隔壁家商量一下,让他们把围墙向 里缩一点,让王家在院里加盖一间小小的卧室?”
厂长和房管科科长的脸色同时变得古怪,‘’隔壁家不好惹……“,”隔壁 户人家,都是老职工,其中一户是二车间宋莹。”
书记头皮一紧,被林栋哲一嗓门嚎到家宅不宁、私房钱不保的恐惧迅 速笼罩了他。
庄超英不在家,林武峰召开了小院会议,庄图南代表爸爸出席。
林武峰言简意赅, ‘咱们院子右边是一小块烂泥地,我看了看,可以夯 实,如果把右侧院墙外扩,左侧院墙确实可以向里挪一点。”
林武峰继续道,“左侧院墙挪过来,菜地就没了,煤堆、自行车要挪到 现在烂泥地的位置,每次端煤要多走几步路,院子里的光照、通风也 会受影响。隔壁家确实有困难,但我们这房子也要住很久,搞不好住 一辈子,挪墙会造成很多不便,大家要考虑清楚。”
庄图南率先投了赞成票,林武峰、宋莹和黄玲反复商量后,黄玲和宋 莹一起去了房管科,向房管科提了个条件,如果厂里同意小院右侧院 墙外扩,小院左侧院墙可以让出两平方米。
黄玲和宋莹的要求合情合理,小院必须向右侧外扩,两家才有地方堆 煤和停放自行车。
庄林两家的小院是小巷中最后一家,右侧院墙外是一小块烂泥地,再 向右是条小河。那块烂泥地毫无用处,房管科慷慨答应了。
房管科批准王家加盖房屋了,但除了女婿女儿着急,王家其他人都不 急,王家二老沉默是金,王勇夫妻按兵不动,试图拖延。
林武峰率先行动,他专门请了一天假,请棉纺厂房管科的职工在院子 里沿墙量出了两平方米,并请他们在地上用石灰划好了白线,然后抡 起大锤砸墙,在墙上砸了一个大洞。
周志远反应了过来,如法炮制请房管科在王家院里划出了两平方米。 王勇试图把白线向右侧挪,自家院子少出一点地,庄林两家院子多出 一点地,被宋莹怒骂了回去。
宋莹的背后是胸有成算的林武峰,是两个半大小子庄图南和林栋哲, 王勇不敢造次了。
周志远、王芳深恐夜长梦多,分头行动,周志远留在家中守护白线, 王芳出门求助。
苏州市返城知青们有自己的组织,定期聚会,守望相助,王芳向其他 知青们求助,知青们立即凑了一笔钱,买了两车砖头,再组织了人手 来王家帮忙盖房子。
砖头堆在了小院门口,开工前一晚,林武峰把庄图南叫了出来,围着 房管科划下的白线转了两圈。
林武峰道。“图南,你妈妈和阿姨这几天会轮流请假,监督隔壁盖房子 不能越界,不能越过房管科划下的线。图南,你要护着你妈妈和阿 姨,情况不对,马上让栋哲去巷口打电话,我立即回来。”
庄图南点点头。
林武峰冷不丁道,“听说鹏飞回贵州了,图南,你是不是在怨你妈 妈?”
庄图南愕然看向林武峰。
林武峰也很囧,硬着头皮故作轻松道,“图南,你是大孩子,有自己的 想法,叔叔也不知道该对你说什么,可阿姨非逼我和你谈谈,她说该 说的话要说,该吵的架要吵,不要什么都闷在心里。”
多日的失望愤慨终于有了出口,庄图南不再掩饰自己,他站定了直视 林武峰,“林叔叔,我想知道,如果没有那块烂泥地,如果房管科不同 意扩院,你们会不会为周青家让出这块地?”
林武峰微微蹙眉,他听懂了这个问题,“我们已经让出了很大的利益, 小院以后光照和通风都会差不少,生活也会添一些麻烦。图南,你觉 得这还不够?”
林武峰道,“图南,这个世界的规则,你说了不算,你失望也好,愤怒 也好,你自己想法适应。”
林武峰犀利的话语如同一记重重的耳光,猝不及防地狠狠扇在了庄图 南脸上。
庄图南涨红了脸想反驳,但他很快发现,他居然完全无法反驳林武峰 这句简单直白的话。
宋莹在厨房喊了一声,“我切了西瓜,大家洗个手,来吃瓜。”
天边的红烧云妖艳如火,月亮似乎也被染成浅红色,在夜空中发出微 弱而怪异的光芒,林武峰凝视着庄图南,用手电筒照向地上的白线, “图南,这就是规则,下面几天,我要你守好规则。”
庄图南满腔悲愤。他不认可林武峰的话,但他无法反驳。
林武峰意味深长道,“图南,叔叔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在泉州上寄宿高 中,每年春天,我都要向学校请几天假,回村带着我两个弟弟和村里 人一起去和邻村争水源。我们没长大前,是我母亲抡着扁担去争水, 她不去和邻村人拼命,村里就少给我家水,我们兄弟姊妹就没饭吃。”
林武峰沉声道,“图南,我知道你心里有想法,你现在还没法完全理解 你妈妈,但你记住,你爸爸、你姑姑可以怨你妈妈,鹏飞可以怨你妈 妈,你不能,你妈妈争的,是你和筱婷的‘水‘。”
知青有劳作经验,队伍里还有三人在兵团、农场盖过房子,几位知青 齐心协力,加班加点地搬砖、砌墙,几天工夫就盖好了一间四平方米 的小屋。
小巷里其他住房紧张的人家受了启发,纷纷向房管科申请在院中加盖 小房间,很多人怕房管科不批,索性先下手为强,从市场买点砖头就 在院中加盖了起来。
王家小院大兴土木时,中考、高考的分数下来了。
吴家小院隐隐传出争吵声和哭泣声,若有若无地几声呜咽飘出院墙, 立即淹没在了王家小院里热火朝天的吆喝声、号子声中。
晚饭前,吴建国敲响了小院门,问吴姗姗在不在。